酬酢记 (第3/10页)
她熟知这些商人既想附庸风雅又怕露怯的心理,提出的酒令规则简单却有趣,瞬间吸引了全场注意,自然地将那污言秽语压了下去。 一整晚,她如同在刀尖上起舞,谈笑风生间,一次次化解尴尬的调戏,将宴席的节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。 既让客人们觉得尽兴有面子,又始终保持着不可逾越的距离。待到宴席散场,那些醉醺醺的商人只记得绫姬容貌倾城、言辞风趣、见识不凡,卻是朵带刺的名花,无人能真正占到半分便宜。 然而,应对这些的精疲力竭,唯有她自己知晓。尤其是,当她独自面对朔弥之时。 暖阁内,香炉升起袅袅白烟。朔弥又来了,似乎已将这定期茶叙视为寻常。 他斜倚在锦垫上,闭目养神。绫跪坐于矮几前,素手执壶,为他点一道他惯喝的浓茶。水汽氤氲,茶香袅袅。她动作精准完美,神情温顺专注。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,品着她点的薄茶,目光落在她因长期练习而指尖微显粗糙的手上,语气里带上一丝极自然的关切:“指尖的茧,似乎又厚了些。练琴虽好,也需顾惜自身,莫要太过拼命。” 这平淡的关切卻刺入她心防最薄弱的缝隙。曾几何时,这份“好”是她沉溺的暖巢。此刻,这“好”的记忆翻涌上来,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和更深的罪恶感——她竟因仇人的一丝关怀而心弦微颤, 随即,更猛烈的恨意如同冰水浇头,将那瞬间的恍惚彻底淹没。 綾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柔软的嫩肉,借助那尖锐的痛楚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,甚至挤出一丝模糊的笑意:“谢先生关怀,妾身省得。” 又有一次,他听完她演奏新练的曲子,静默片刻,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激赏:“方才那首《松风》,引商刻羽,气韵沉雄,较之去年,更添几分沉郁力量,直击人心。” 真诚的赞美如同温暖的毒药,渗入她冰冷的心防。一瞬间,她几乎要沉溺在这份难得的“知音”之感中——若没有那无法磨灭的仇恨该多好?这念头刚升起,便带来更强烈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。 恨意与那不该存在的、因过往依赖而残存的细微悸动疯狂撕扯着她的内心。每一次与他独处,都像一场无声的凌迟。 她必须调动全部心力来扮演那个“温顺”、“专业”的绫姬,而将那个嘶吼着仇恨、痛苦挣扎的真实自我死死压抑在完美面具之下。 偶尔,也会有险些失控的瞬间。 某次他带来一件精巧的唐物摆件,随口提及:“近日京都新开了一家唐物店,货色颇精,想起你似乎喜好这些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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